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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1-19 13:53 陳順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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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歷史事件簿─倪敏然篇】
2005年4月下旬,一代笑匠倪敏然離奇失蹤,不久被發現自縊於宜蘭縣頭城鎮山區,消息傳來,令人震驚哀痛!
悲劇發生後,台北的五月天,陰晴不定,悲喜交加,由演藝界發起籌辦的高規格喪禮,震中外而泣鬼神,藝人哭棚者有之,千夫撻伐者有之;哭棚者或發乎至情,撻伐者或基於義憤,但無論如何這場高規格喪禮,絕非家屬刻意鋪張,卻因為演藝界友情發酵,甚至這股「雪中送炭」的熱情,像「雪球」一樣越滾越大,家屬根本無法掌控,完全是人事變調的突發、時空推移的偶合,有以致之,就如同「蝴蝶效應」,在無形中將不規則的因子匯成大局,又何忍苛責?
誠然,倪敏然事件新聞沸沸揚揚,炒得天翻地覆,輿論則抨擊媒體過度渲染;不過細察整個事件懸疑曲折,自然引發民眾的好奇,加以當事人是高知名度的喜劇泰斗,與當今演藝界紅星關係匪淺,且不乏掌握媒體資源的大牌節目主持人為其撐腰,再考慮到藝人、媒體與觀眾之間的微妙互動,更加通功易事、因利乘便,使得這樣具話題性的新聞,當然有理由被炒到欲罷不能!
若論高規格喪禮,除了元首級至高無上的「國葬」盛典之外,當屬「紅頂大亨」的喪禮最為體面,而如此場景,對「大稻埕」而言,更擁有最雄厚的資本,承傳這樣的哀榮。然而細數「大稻埕」歷來富商權貴的喪禮,也未必爭相比壯闊、拼浩大,甚至若干喪家刻意低調處理,例如前海基會董事長辜振甫的喪禮,就不希望太過鋪張,並未成立治喪委員會,改為追思會,而以佛教儀式舉行,卻獲國際政要紛紛馳電弔唁,並贏得一致尊崇。當然,「大稻埕」富商權貴的身後喪禮,仍以風光體面居多,尤其秉其龐大財富,在墓園規劃上,往往極盡豪華之能事,像陳查某、蔡萬霖的墓地,幅員之廣更是名揚四海。
其實,大稻埕名商巨賈的喪禮,固然不乏備極哀榮的排場;卻因為豪門遺產更受覬覦,往往演變成爭產風波,使得喪禮橫生枝節,令人不勝唏噓!類似陳查某死後遲遲未能安葬等事件,斑斑可考。由此可見,名商巨賈的喪禮,往往呈現兩極化了結,其炎涼殊途,率皆由豪門自家引信,與外界致哀之冷熱程度,鮮有瓜葛。
這次倪氏的告別式,其場面之壯觀,較諸大稻埕豪門的高規格喪禮,堪稱有過之而無不及。不過,兩者之間仍有莫大差異。前者,說好聽一點,是至情鋪陳的高規格哀榮,且自始至終,都從喪家週邊被動醞釀,到最後造成演藝圈大會串,連政商界也樂於趁勢插花,更因為倪氏生前所扮演的特殊角色及自縊新聞的助燃,驚動國際華人社會,而築砌了形同「舉世哀悼」的架勢,所謂「國葬」之說,絕非無的放矢。至於後者多屬財大氣粗,可由喪家充分主導喪禮的格局,即便刻意低調處理,憑藉其大有來頭的政商關係,在治喪陣容上,也足以讓人嘆為觀止!
當然,想將倪敏然的喪禮,拿來跟元首級的「國葬」規格相比,甚至跟歷代名人如教宗、甘迺迪、黛安娜,或者有金字塔安身的古埃及法老、有兵馬俑相伴的秦始皇等相提並論,也未免過於自我膨脹;然而倪敏然喪家沒有能力動用公眾資源,卻有大批的演藝界朋友自動「請纓」,願意為這個喪禮寫歌、群集合唱,這就不是任何元首或舉世偉人所能辦得到的。試想,為了辦理一個國家元首的「國葬」,即便有償要求全國演藝巨星齊聚獻唱,真的就能水到渠成嗎?
針對上述異態,要探究底蘊,必然無法排除大眾對演藝界明星的個人崇拜色彩。然而,為何中外很多名氣遠遠超越倪氏的演藝紅星,未必享有倪氏同等規格的哀榮?想認真分析的話,除了死者的身分地位、人格特質之外,其身亡的原因、時間、週遭朋友所處的環境以及新聞操作模式等,都是形成「蝴蝶效應」的重要觸媒,絕非單憑一己之力,就可以呼風喚雨,成就頂級的哀榮。
回顧歷年來已故知名藝人的告別式,的確有不少風風光光的前例,倘若將其死因加以分類,可以發現以自殺或意外身亡者,因新聞話題性較強,其喪禮規格往往被無端撐大,從早期的樂蒂、李小龍、傅聲、鄧麗君、張雨生,到大家記憶猶深的張國榮,都引起廣泛震悼,而爭相奔喪。至於病故的藝人,大家都會用平常心來看待,其喪禮端視個人成就和地位而定,卻很難超越上述類型的格局。
特別值得一提的是,生前以笑聲取悅觀眾的丑角藝人,晚年多以悲劇收場,終結其一生的告別式,則各有千秋;而倪氏的喪禮,算是最具震撼效果的特例之一。即使是名滿天下的笑匠,如卓別林、勞萊、哈台等巨星,也未必享有更高規格的排場。再回過頭來看看國內的諧星,從早期的王哥、柳哥〈矮仔財〉、戽斗,到後期的許不了、葛小寶、蔣光超等,大概只有葛小寶因為與國民黨中央關係密切,且生前熱衷於宣慰僑胞、積極投入勞軍活動,故辭世後國民黨特協助成立治喪委員會,並追頒華夏獎章,差堪與倪氏拼場外,其餘多從約就簡,媒體也未擴大報導,更加凸顯笑匠輓歌的悲戚!
誠如倪敏然生前的名言:「千生易得、一丑難求」,諧星在演藝界的地位,其實並未被無情壓縮,加以具備人際潤滑的特質,往往更能獲得同行友人的眷顧與照拂。再觀察倪敏然竄紅的年代,正是國內電視開始普及的階段,當今比較資深的藝人,幾乎都與倪氏共同成長,自然擁有這個專業領域最豐沛的人際資源;而其中不乏早已淡出的過氣藝人,其實都度過了長期空虛的歲月,剛好倪敏然事件被炒熱,這些昔日好友自樂於爭相露臉,重溫睽違已久的曝光感覺,這也就是這段時間一張張似曾相識的面孔紛紛亮相,並表明願意共襄盛舉的主因;而撇開這層為追尋心靈補償而吸引目光投射的現象不談,所有倪氏友人在喪禮簇擁現蹤,基本上都還抱著一份感念的舊情。
與柯林頓同年出生的倪敏然,在他的演藝生涯中,曾經開創了「外省掛加台灣掛的藝術風格」,使得他能跨越政治的鴻溝,海納不同背景的粉絲,奠定了他屹立不搖的演藝地位,同時結交了很多「統一幫」加「本土派」的各路演藝朋友;因此當他自縊的噩耗傳來,也就不分畛域,用各種形式表達對倪敏然的哀悼之意。因而有人為他連續幾天不眠不休,寫出「goodbye我們的愛」這首歌,追思會當天更有50名藝人接力獻唱,這種沁人心脾的場景,堪稱曠世絕倫!
雖然倪敏然事件,具有不良示範的意涵,尤其將自縊與哀榮串接起來的負面暗示,更引起強大的批判聲浪;然而因「蝴蝶效應」擴散衍生的高規格喪禮,倒也無可厚非;誰說只有帝王或富商,才有資格「備極哀榮」?古今中外多少偉人,包括各種領域褎然舉首的佼佼者,難道不值得施以盛禮厚葬嗎?不過,談到人類喪葬儀式的爭議性,何妨思考胡適及李敖所共同提倡的喪禮改革方案,不分階級,力求簡化,這樣不就可以抽薪止沸,讓所有浮誇虛糜的喪事從此戢影,並與死者同歸於平靜。
死者已矣,但是從這宗「笑匠哀榮」的事件,我們在倪敏然身上發現了一隻「混沌〈CHAOS〉理論」所描述的蝴蝶,而這隻蝴蝶有別於傳為千古美談的梁祝化身,它從宜蘭頭城山區的一棵樹上開始振翅,激化不穩的氣流,最後釀成「笑匠哀榮」的旋風,在這詭譎多變的五月天裡抓狂迴盪!